第188章(1 / 2)

一骑绝尘 那只狐狸 4332 字 4个月前

终卷和 第一百八十八章 理由

夜雨潇潇,更添寒凉。风声呜咽,如泣如诉。眼看天色渐白,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。对於茅山山下的住民来说,昨夜并不平静。夜半之时,茅山之上金光火色,天象诡异。更有山崩地裂之响,甚是骇人。

凌霄站在花园廊下,静静眺望。花园之内,菊花正怒。花香,在雨中愈发清冽孤高。许久,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,垂眸轻轻一叹。她拉紧了衣襟,正要回房,忽然,园中的菊香瞬间消失,瑞香之气取而代之,萦绕蔓延,馥郁清馨。

凌霄抬眸,就见褚闰生赫然站在园中。他发冠已散,一身衣衫也已残破。晨辉轻薄,渲染雨色,在他周身笼上一层雾霭,竟有几分飘渺不实。

凌霄福身行礼,道:「公子,您回来了。」

褚闰生并不说话,只微微点了点头,继而举步,往廊下走去。他没走几步,脚下忽然一个趔趄,身子一晃,往下倒去。

凌霄见状,忙上前去,忽然,火光一闪,幻火现出身形,挡在了她之前。她微微惊愣,停了步子。

幻火眼见褚闰生摔倒,伸手想要搀扶,但他虚幻的双手早已无法触及任何东西。他眼见褚闰生穿过他的虚形,一时怔住了,脑海里空白一片。

眼看就要倒地,褚闰生伸手一撑,稳住了身形。他慢慢站起身,笑了起来,一边拍去手上的泥水,一边道:「作孽,怎么滑了一下。幸好我反应快,不然就丢人了,呵呵。」

幻火看着他,正要开口,却被他打断:「冷死人了,我得换下这身衣服才行。」褚闰生说完,迳直往廊下去。

凌霄也不多言,紧跟上去,随侍左右。

幻火呆呆站在原地,许久,他抬手,摊开了掌心。寒凉雨滴,透掌而过。他忽觉心中空茫,伤感之情,久久不消。

凌霄随褚闰生回了房,吩咐下人在套间内备热水替他暖身。

热水倾倒之时,腾起水气如雾,氤氲在房中。看着那层层缭绕的白雾,褚闰生的思绪被莫明牵动,神识骤灭,他的眼前忽又出现了一片屍骸。路以白骨铺就,花以鲜血染成。屍骨之后,依旧站着那身形单薄的少年,手中,紧握着一环金轮。他的眼神一如刀锋,傲气逼人。

「仙道也好,魔道也罢,我要做的事,谁也阻止不了。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,我都会完成族人的遗志……」

空寂之中,有声音答道:「天地不仁,众生平等。你屠戮妖魔,亦是杀孽。天道承负,你终究要还!」

「什么众生平等!善恶不分,算什么天道!既然天地不仁,我就毁天灭地,取而代之!」

少年举起手中金轮,出口的话语如同誓言:「命数我掌,祸福我定。无人能敌,不失不悔。」

……

凌霄将热水备完,开口唤了褚闰生几声,却不见他回应。她犹豫着走上前去,轻轻握上他的手腕。他的肌肤冰冷,引得她缩了缩手。她微微皱着眉,又唤道:「公子?」

褚闰生的身子轻轻一震,似是反应了过来。他缓缓抬眸,望着眼前迷蒙的热气,笑了出来。初时,还只是寻常的笑声,但渐渐的,那笑声愈来愈猖狂,掺杂着莫明悲怆。他甩开凌霄的手,踉跄退了几步。

凌霄心上不解,更有几分畏惧。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,只得静静看着他。

褚闰生依旧笑着,慢慢靠上了一旁的案台,台上正放着替换的衣裳。上好的绸缎,轻柔如云。他伸手抚上那叠衣裳,自语般道:「这样的衣裳,我怎么消受得起……」他说罢,一把将衣衫摔在地上,狠狠踩踏。

凌霄大惊,还不等她反应过来,褚闰生又拂倒了一旁的香炉。青玉炉身瞬间碎裂,熏香洒落一地,微弱火星明灭,片刻湮灭。

「公子……」凌霄带着怯意,开口唤他。

他似乎并未听见,转身走进了正房之内。他看着房中典雅华丽的陈设,又笑了起来。他笑着走到书桌前,拿起桌上的古琴,狠狠砸在了地上。琴毁弦断,震出刺耳声响。他的神色中现出一抹快意,又拿起了一旁的棋盒,砸向了书架。轰然一声,架倒书翻,黑白棋子跌落,激起一片叮铃之响。他似乎并不满足,又开始摧残房中的其他物什。直到再没有东西可砸,他俯身在地,在狼借中寻找那些尚还完好的棋子,一颗颗碾碎。

眼见他如此,凌霄愈发惊怕。她靠在门口,直到他停下所有举动,才怯怯地开口,又唤道:「公子……」

长长的一段沉默之后,褚闰生开口,带着笑意自语般道:「我不会弹琴,不识下棋,不懂什么设计布局,武艺道法更是一窍不通……哈,为什么我又开始文绉绉地说话了……我家住华亭,农户出身,是送信的驿夫……我有爹有娘有表妹……」

听他如此语无伦次,凌霄微微皱了眉,走上前去。她跪下身来,带着忧色望着他。

褚闰生抬眸,看了她一眼,颓然一笑,道:「放心,我没疯……」他抽回手,捂着自己的太阳穴,喃喃道,「我还不能疯……不能疯……」。

此刻,他蜷着身子,似是在竭力抗拒什么。湿透的衣衫贴着他的身子,让他的身形多添了单薄。颤抖牵动他的呼吸,听来如此脆弱。

凌霄看着他,忽然露出了无奈笑意。她伸手,将他轻轻拥入了怀中。

「公子,何苦呢……」凌霄道,「你已有傲世法力,权财名利皆是唾手可得,何愁不能福泽父母亲眷。他日修炼精进,更能长生久视。世人所求之物,公子早已尽得。何苦要如此为难自己?」

她声音里的温柔如诱哄一般,萦绕在耳畔。他放下手臂,感觉她的体温透过衣衫,熨着他冰冷的肌骨。那一刻,他忽又想起了那骄狂佻达的仙子,想起她手抓着珍珠,垂眸笑说:

「世人所惑,不过声色。世人所逐,不过名利。可惜,世人求之不得,我却与生俱来。」

到了今日,他才真正懂了她这句话里的惆怅。家财万贯如何?法力通天如何?长生不老又如何?无论得到多少,心中依旧空寂。看不到尽头,找不到答案,回不到过去……

他慢慢平静了下来,伸手推开凌霄,站起了身来。

凌霄随之起身,柔柔靠上他,道:「我知道公子心中放不下一个人,可世间之事,最难莫过一个『情』字。纵然倾尽全力,也是枉然……」

何其熟悉的话,他似乎也曾带着自嘲,这样说过:

……喜欢这种事,最不讲道理。不管你青梅竹马也好,认识在先也好,拼尽一切也好,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一点办法都没有……

一点办法也没有……

见他沉默,凌霄揽上他的腰,柔声道:「公子,奴虽不是冰清玉洁,姿容却不逊於任何人。奴愿一生侍奉公子左右,永不相离。」

永不相离。

听到这四个字,褚闰生低头,轻轻一笑。他轻轻拉开凌霄,双手捧起她的脸,凝眸看着她。凌霄望着他,含羞而笑。淡薄的晨光透窗而入,浅浅铺陈,衬得她的脸庞莹白如玉。

「我跟你不一样……」褚闰生开口,如是道。

凌霄不明白他的意思,沉默着等他往下说。

「我并未奢想得不到的东西。」褚闰生笑道。

凌霄的心一沉,笑容渐黯。

褚闰生笑着,继续道:「兴许你觉得我的所作所为,是为了某个人。其实不是。我所作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自己。这一点,倒是跟你一样。」他说着,放下了手,退开几步,「你也说了,世人所求之物,我早已尽有。我不需要额外的东西,你可以退下了。」